
今晨去公园散步,远远便望见那一树一树的,粉的、白的、红的,闹哄哄地开着。走近了,更觉得好——那樱花是极淡的粉,薄得透光,像少女腮边的一抹羞色;玉兰却白得厚实,大朵大朵地立在枝头,颇有几分矜持的派头;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,紫艳艳的,碎碎的,挤在一处,热热闹闹的。我站着看了许久,心里无端地快活起来。
正看得出神,一阵微风来了。那风极轻极柔,拂在脸上,痒痒的,像母亲的手。可就是这么轻的风,那些花瓣竟也受不住,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。起先只是几片,试探似的,慢慢地、打着旋儿,在阳光里闪着光;后来便多了,密密地,斜斜地,真真下起了一场花雨。我伸出手,一片花瓣恰好落在掌心里,薄薄的,凉凉的,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我想托住它,它却软软地贴着我的皮肤,像是要化进去。
不多时,草坪上便铺了薄薄一层,粉的白的混在一起,像是下了一场胭脂雪。几个晨练的老人从旁走过,鞋底沾了花瓣,也浑然不觉。有个孩子跑过去,故意踏着花瓣跑,惹得母亲在后面喊:“慢些,慢些,看把花都踩坏了!”孩子回头笑:“花自己掉下来的嘛。”是啊,花自己掉下来的。开到荼蘼花事了,总是要落的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地的落英,忽然想起杜秋娘的诗句来:“有花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”小时候读这诗,只觉得是劝人及时行乐罢了;如今再看,却读出另一层意思——花开的时候,我们都以为明年还会再开,可是明年开的那一树,还是今年这一树吗?花还是那个花,人却未必是那个人了。
今日清明。难怪公园里扫墓归来的人多,三三两两的,手里提着香烛纸钱。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一位长辈还在这里散步,指着那棵玉兰说:“你看这花开得多好,年年都开,开不完似的。”如今花又开了,人却不在了。他生前是个极风光的人,住着城中最贵的别墅,出门有司机接送,家里光保姆就请了三四个。逢年过节,送礼的人踏破门槛。他喜欢兰花,专门盖了个暖房,从各地搜罗名品,一盆就要几万块。我们都笑他附庸风雅,他也不恼,只说:“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总要留下点什么。”
他倒是留下了很多东西——别墅、车子、存款,还有那一暖房的兰花。只是他走后的第一个春天,兰花就死了大半。佣人不会伺候,子女们忙着分家产,谁还有心思管那些花呢?花是通人性的,没人疼,自然就谢了。前几日路过那栋别墅,新主人已经把暖房拆了,改成了车库,停了两辆崭新的保时捷。墙角的迎春倒是开得好,黄灿灿的,没人管反而更精神了。
说起来,古人对于花落,似乎比我们更有感悟。南宋诗人陆游写过:“驿外断桥边,寂寞开无主。已是黄昏独自愁,更著风和雨。”那花开在断桥边上,没人欣赏,也没人怜惜,开了也就开了,落了也就落了。可是偏偏有人看到了,偏偏还写了下来,这一写,就是八百年。你说花是开给谁看的呢?是开给陆游看的,还是开给今天的我们看的?其实花谁也没等,它就是到了时候开,到了时候落,本没有什么意义,是人有情,才赋予了花情。
我又想起南唐后主李煜的词:“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。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。”这位亡国之君,大概是最懂花落的人。他做皇帝的时候,宫苑里的花想必是极好的,有人浇水,有人修剪,开得不好还要换新的。可是国破了,家亡了,那些花落的时候,他看见的不是花,是自己。所谓“感时花溅泪”,大约就是如此。
可是,花开有人赏,花落有人怜,这花也算不枉此生了。最怕是开在荒山野岭,开得热热闹闹,落得悄无声息,从来没有人知道。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,活着的时候没人注意,死了也没人记得。而那些功成名就的人,至少风光过,至少被人看见过,哪怕只是短短一季。
正想着,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,在长椅上坐下,看着满地的花瓣出神。我认出他是附近小区的,常在公园里散步,以前总是一个人,后来身边多了个老太太,两人有说有笑的。今天却只他一个人。他坐了很久,忽然弯腰捡起一片花瓣,放在手心里端详,然后轻轻一吹,看着它飘远。那动作极慢,极轻,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事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,我们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又有花瓣飘落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我的膝上。他忽然开口说:“今早清明,去给她扫了墓。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又说:“她生前最爱这公园的樱花了,每年都要来看。去年病重了,还念叨着,说今年怕是看不成了。”说到这里,他停下来,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。
远处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,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拍照。女孩穿着白裙子,男孩举着相机,不停地按快门。风吹过来,花瓣纷纷落在女孩的头发上、裙子上,她转着圈,笑得像一朵花。老人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,说:“真好啊,年轻人。”然后慢慢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了。
我看着他蹒跚的背影,真像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: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”可不是么,我们都是在天地间匆匆行走的过客,看花开花落,看人来人往,看春去春回。花落了明年还会开,人走了却不会再回来。可是那些看过花的人,那些在花树下笑过、哭过、爱过的人,他们的故事,不也像这花瓣一样,虽然落了,却化在土里,变成了养分,滋养着下一季的花开么?
太阳渐渐高了,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。该回家了。我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花瓣,忽然看见泥土里已经有些花瓣在腐烂了,颜色变得暗暗的,边缘卷曲起来。可是在它们旁边,新的草芽正探出头来,嫩嫩的,绿绿的,透着光。我忽然想起龚自珍的诗: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。”
原来如此。花落了,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那些功成名就的人,那些住别墅开豪车的人,他们留下的财富、名声,也许并不重要;重要的是,他们是否像这花瓣一样,曾经美过,曾经被人看见过,曾经化作了滋养后人的泥土。春日苦短,花开花落,本是自然。留不住的,不必强留;该来的,总会再来。
走出公园时,回头看按年配资平台官方,那一树树的花还在开着,风还在吹着,花瓣还在飘着。一个孩子蹲在草坪上,小心翼翼地捡起花瓣,放在小篮子里,说要带回去给妈妈看。我笑了,心想:这花啊,终究还是被人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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